讀舊日記
昨天收拾舊物,無意間發現一抽屜2016年-2020年的筆記本,正面寫筆記,反面寫日記。原以為只有五六本,沒想到竟然有二十五本,還逐一命名編號。一時好奇,拿起了第一本來看。
正面打開是手抄的余嘉錫《古書通例》、聞一多《唐詩雜論》。十年前剛開始練習硬筆字,花的心力都留在那裡,如今字已大變,也早忘了彼時仔細畫的篆字、甲骨文,但做版畫時,手替我記得。讀到這些也會心微笑,但覺得翻閱一次就斷之捨之亦無不可。不曾想從反面翻起,故人仍在,當時亦道非尋常——那麼純粹、熱烈、又徘徊輾轉的二十歲,在記憶中一片虛焦的琥珀金色,是這樣清晰地存儲在這裡。
那時抄了「人生到處何所似」,在下面寫:
所得已遠不止一時一刻,又何懼只有一時一刻。
真誠面對感情,或已包括:面對貪心、足與不足、分離、變心。
情之正變。
或許也曾因身在其中而迷惘,但當時也會跳出來看,不曾落入性緣關係或浪漫愛的窠臼。如今在彼此生命中作為「常數」存在,即便軌跡完全不同,也看得到對方的心,因為看到而感到有力量,可以坐下來好好吃一餐飯,也可以信任地共事——共你我看重之事。我越來越相信,知交絕非偶合,也並不是自然流動的時間就能成就的魔法,而首先是誠實地面對自己、成為自己,在時間之河中一次次地相遇、對話,不斷加深對彼此的認識。愛是持續的選擇,無論何種愛皆是如此。只是有時仍不禁感慨:與愛人時常共處,更像是花匠耕耘灌溉,悉心培育一株不只在溫室中盛放、風雨之中也茁壯的花樹;與朋友難得一見,契合與否真看彼此的修為。
那時對「人文」一片赤誠:
對於江河湖海而言,沒什麼是新的。只是小小的我們,以一己之身去承負,甚至是相當主動地去承負。一方無求於我,徒然是我願以己之身去感與悟。
走了長長的路來到這裡,令人欣喜;而又僅僅是走到這裡,令人沮喪。要克服二者混合的複雜情緒,也許唯有走下去。
做事、寫文——進入「實」的、豐富細節的世界,以與「虛」的對抗。以凝固對抗流動。
原來「走下去」是一個迴響了十年的意象——在山裡讀書的時候如此想,下山後四處碰壁的日子裡,也照樣是撞破南牆也要走下去。不再以「承負」去看待自己和寫作的關係,但仍可以直面當時那顆晶瑩的少年之心,這些年便過得值得,未曾虛耗光陰。
也附上去年五月寫的這些字,勉勵自己:既然寫作一直都是如此重要的事,何時回去、何時開始、何時重啟都好,做了比不做好。
我現在相信的東西不只是藝術了(我相信自然,身體,愛,求索)。如果在自然之中,在身體的運用,在愛之中得到許多力量,化解了一些痛苦,甚至可以得到深刻的喜悅;當做藝術並不是「非如此不可」,而只是其中一個選擇,藝術就失去了力量嗎?我覺得不是。之前那種愛恨糾纏的深深刻下的感受,在我看來有點像是傳統敘述層層框架下的浪漫愛,而我是在低處仰望的一方;現在我和藝術的關係更平等,流動的自愛和愛人,於是也可以重新去面對一直在迴避的寫作,並接受生澀與困難。
〈回到寫作之中〉
因為三年沒有寫作,對工具(電腦)已然不熟悉,我不小心刪除了這篇文章的第一稿,幾千字,寫了兩週。理性上我知道自己有能量立刻重新開始,但我還是花了幾天來消化這件事,中途也忍不住哭了好幾次。我覺察到,那是在我許久都沒有經歷的、突如其來的剝奪(生活中的剝奪是慢性的,但也有持續的創造來與之對抗);但更要緊的是,如果按照原文架構重寫一次,就意味著在開頭首先再寫一次抑鬱時期的寫作狀態,才能寫到現在的生活——這對我而言太痛苦了,比丟失稿件的痛苦大得多。於是我決定以現在為原點寫這第二稿。
不展開詳述寫作的方式,刪繁就簡去描述狀態,我才發現我的寫作與身心健康在很長時間互相排斥:先是抑鬱且持續書寫(2019-2022);後來抑鬱好轉,以至於完全不抑鬱、積極應對生活,也開始其他媒介的創作(脫口秀、版畫、人像攝影),卻也不能/不曾寫作(2022-這次提筆之前)。原來在潛意識中,寫作是與剝奪、審查、愧疚與失敗編織在一起的毯子,抑鬱的時候固然可以披在身上聊當慰藉,好好生活的時候卻無法帶自己飛翔。
以前總是用著「承負」或「領受」這樣的詞,覺得必須得是孤身一人去面對寫作全部的不確定性。我賦予了寫作比「活著」更深的意義,那種被我抬高的「意義」在抑鬱時期尚可逼迫著自己扭成一股鋼繩,在重壓下用劃破紙張、劃破自身的力氣去把痛苦嘔出來;而在之後感受到活著本身的美好、能夠肯定「活著」本身的意義時,反而成了一種完全不必要的矯情,成了重新開始寫作的阻礙。
這幾年我的生活與藝術觀念都有了極大的轉變。無論是人像攝影、版畫還是開放麥,都讓我明白:創作不是一個人的事情(曾經有過一段時期希望創作完全轉向內部,寫一本以不發表為目的的「日記本」,只寫了序言便無以為繼,現在覺得不必繼續),也永遠無法一次完成。有時候也可以去做完全沒有意義、或說意義不大的作品,因為人生是起伏的,作品也可以是起伏的。與其暗暗積蓄力量等待一擊即中,不如先開始,有了開頭才會有推進,會遇到同路人。我相信寫作本身的韌性和包容度,它可以容納不夠完美的東西,包括未成形的想法,還有當下並未完全準備好的我。寫作可以是輕快的,我不必為了生成某種美感的文字,而把自己置於苦大仇深的狀態之中。我是什麼樣的,我的寫作就可以是什麼樣的。
上週和朋友聊到: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事業給我的成就感已經遠遠大過了寫作;如果現在要我說說「代表作」,我一定會驕傲地說是我給自己創造的工作——只有在那樣的全身心投入且認可的工作中,我才擁有完整的話語權。我發現自己在攝影中越是放下對自己的執著,集中心神去表現他人,呈現出來的照片反而奇異地折射著我自己對世界的理解。我給他人拍攝的人像,成了他者和自我的合奏。我還有許多想做的事,寫作也會是那些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,卻應是更接近於合奏,與自我剖析式的隨筆大不相同了(有時仍免不了覺得那是過於自我的東西)。我期待著重新與文字共處,盡量真誠地去進行每一次對話。
2026年1月30日
